今年一号文件提出要“因地制宜完善乡村建设实施机制，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逐步提高农村基础设施完备度、公共服务便利度、人居环境舒适度，加快补齐农村现代生活条件短板，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这需要全社会的力量，当一个乡村基础设施基本完备、公共服务基本完善以后，如何靠农民自己的力量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北京市房山区张坊镇大峪沟村，进行的乡村优质生活空间建设的实践，通过激活村民内生动力以增强生活环境的舒适感，提高幸福感为目标，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这里谈谈基本经验和做法。

2019年，大峪沟村水电路等基础设施已基本改造完成，道路硬化连通了家家户户，自来水实现了全天候供应，电网改造完成，用电、网络十分便利。且快递进村，养老驿站也建设起来，污水处理、垃圾清扫都得到了较好的解决。可以说，乡村的硬件建设和公共服务基本上具备了现代化条件。但该村人走屋空、老龄化现象严重，传统产业衰退，文化衰落，人际关系淡漠，缺乏生气和活力。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激活乡村内生动力，我们从改造民居开始，助力乡村振兴，主要做法可归纳为“五微”模式。

第一，选择“微社区”（自然村）作为示范点。该自然村五十余户，近半房屋空置荒败，是许多“留守型”乡村的缩影。以“微社区”为治理单元作为切入点和示范载体，其优势首先在于“微社区”的规模四五十户的聚落，正处于传统熟人社会网络的临界规模之内。村民之间为同宗同族，血缘与地缘关系构成了天然的、尚未完全断裂的信任基底。这种基于“熟人社会”的紧密纽带，为重建合作与信任提供了低成本、高效率的社会环境。其次，“微社区”是实现传统智慧与现代治理技术最优耦合的实践场域。这种小尺度社区容易产生示范效应，可以快速形成共识、高效组织集体行动，从而为探索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重塑“村落共同体”找到一条清晰的、可操作的再生路径。其三，“微社区”为社区成员的深度互动与认同强化创造了物理与情感空间。共同的祖先、共享的资源和共同的历史记忆，塑造了成员间强烈的初始认同感。这使得“街头议事”、“串门聊天”等非正式沟通不仅自然可行，而且能有效传递信息、化解矛盾、酝酿公共决策，使治理过程充满温度与韧性。

我们秉持“做给农民看”的理念，从我做起，在“微社区”内展开一系列示范活动。其目标不仅是改善一个村庄的面貌，更是要验证如何激活“微社区”这一基本社会单元，重启乡村内生活力。

第二，建设“微景观”提升村容村貌。我们营造的“微景观”，就是从改造老房子，美化农家庭院开始。2019年，该自然村一半房屋闲置，不少房屋破败、倒塌，无人居住。我们带头拆掉自家的老旧房子，建设两层的现代别墅。在民居风貌上尽可能保留传统的尖顶灰瓦风格，村民们竟然愿意多花钱纷纷模仿。民居建设特别注重了厕所和厨房的现代化改造，每间卧室都建有宽敞的独立卫生间，厨房安装了橱柜、烟机，并创立了村里第一家民宿。房子建好后，引来村民纷纷参观，经过五年多的发展，今天，仅该自然村20多栋乡村别墅和新民居建起来，民宿也从原来的1家发展到12家。全村已经有80多栋新建别墅，投资超过了2个亿。

有了漂亮的房子，如何使民居变得更美观、舒适、和谐，我们开展庭院美化示范，聘请美学专家给村民讲如何营造各具特色的乡村院落“微景观”。村民认识一旦提高，便爆发出极大热情和创造力，他们在自己的院落里堆假山、栽果树、种花草、养鱼虫，充分展现出想象力和造景能力。不仅如此，村民们还在庭院实施了亮化工程，每到夜晚家家户户各式彩灯闪烁，成为乡村一道靓丽风景。村民自觉、自愿，发自内心愿意做的事情，不需要监督，也没有检查评比和指标。

有外地村书记参观我们各具特色的农家院落，问“政府投了多少钱？”我回答说，农民自己建设自己的庭院和住宅，为自己过上更舒适的生活，不依赖政府。这个书记说“不可思议”。

提高农民组织程度是实现乡村振兴的重要条件，分散的农户各行其是，难以形成乡村建设的合力。我们从成立了“柿乡情农民合作社”、注册家庭农场开始，开展多种类型组织建设。如支持村民组建文艺组织，资助购买服装道具，每逢节日和重要活动，文艺表演队载歌载舞，丰富村民娱乐生活。组织志愿者队伍，开展植树、打扫卫生、整理公共环境、敬老等活动，逐渐养成互助与公益意识。在镇党委支持下，还成立了“两新支部”，为更好发挥新经济组织和新型社会组织在微社区的作用提供组织保障，有了更系统更长远的规划和目标。

“微组织”从最信任的邻里开始，从最熟悉的产业开始，其特征在于其始于微小，把具体的利益关切与兴趣结合，在实践中将原子化的个体重新编织进温暖而有力的共同体网络，是增加归属感的重要举措。

‍第四，开辟“微田园”振兴乡村产业。没有产业支撑，乡村就留不住人，更谈不上舒适和幸福。我们带头示范并鼓励合作社成员把荒废的耕地修建成“小菜园”、“小果园”、“小花园”，兴办“小养殖园”和小作坊。旨在打造一个“微田园综合体”。“微田园”为民宿提供安全绿色农产品，同时也作为农事体验与科普教育的社会大课堂，为中小学生开展多样化农业科普活动，养鸡、养兔、种菜、种花、采蘑菇等，在此过程中，了解农业生产过程，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体会农业劳动的艰辛，培养学生珍惜劳动成果的品质。

磨盘柿是大峪沟村特色产业，我们努力把传统柿子产业做出品牌，为农民日报撰写了《柿子红了，大峪沟村热闹起来了》文章，宣传柿子文化，引起媒体宣传兴趣，使柿子卖出了好价格，村民空前重视柿子生产。在延长柿子产业链方面，尝试开发了柿叶茶、柿子酒、柿子酵素、柿子盆景等项目。“微田园”所构成的乡村新型业态，共融共生的“微循环”系统，与蓬勃发展的民宿经济相得益彰，促进了农民增收。

第五，营造“微场景”让社区更和谐。提高农民素质是乡村建设中复杂而最具挑战性的工作之一。我们通过举办了一系列培训提高村民对乡村振兴的认识，并通过营造“微场景”实现对人的教化与影响。如把乡村振兴内容做成展板；把《弟子规》、《朱子治家格言》等传统文化以图文并茂形式上墙；建科普长廊；组织村民为街道、胡同命名。通过场景塑造潜移默化的感染人们，鼓励向上向善，增强村民的归属感和自豪感；利用传统节日举办孝老文化饺子宴，聘请三甲医院专家为老年人开展义诊活动，营造敬老氛围；每年春节前，请书法家书写对联和条幅，开展春节送祝福活动；利用节日请专业戏曲演员助力演出；春节期间举办科普灯谜竞猜活动，培育人们的科技意识和科学思维。在各自民宿小院创办“乡村会客厅”，经常性地请邻里喝茶、谈心、聊天，宣传乡村振兴政策、介绍各地现代乡村生活和乡村发展新经验、新理念，不断影响村民行为。

如今的大峪沟村，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一个令人向往的和谐社区正从愿景变为生动的现实。这变迁的背后，是我们基于自身力量所进行的一系列实践探索。给予我们最深切的感悟是：乡村优质空间的营造，远不止于建造舒适房屋与美化环境那般简单。它本质上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系——是特色产业与多元经济的血脉滋养，是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的骨骼支撑，是人居环境整治的肌肤更新，更是文明乡风与和谐关系的灵魂塑造。这些要素相互关联，共生共荣，缺一不可。

而这一切营造的起点与归宿，始终在于“人”。我们的实践表明，唯有从解决农民群众最迫切、最现实的“补短板”需求入手，才能有效点燃他们内心参与建设家园的火焰。尊重农民的主体地位，激活其内生动力，始终秉持 “乡村建设是为农民而建” 这一根本理念，所有的规划与行动才能获得最深厚的土壤与最持久的力量，最终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让乡村真正成为一个既保留田园诗意、又充满现代活力的优质生命体。

作者：中国农业大学“北京乡村振兴与城乡融合发展创新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