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农村调研的朋友大概都有这样的感受：到一个地方看乡村振兴，往往是某个村修得漂亮、产业搞得红火，成了远近闻名的示范村。可出了这个村，隔壁几个村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基础设施跟不上，产业零零散散，和那个“明星村”像是两个世界。同一个乡镇、相近的地理条件，发展差距却肉眼可见。

这种现象的背后，有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多年来，乡村振兴的很多工作和项目，都是以行政村为基本单元来推进的。项目落到哪个村，资源就跟到哪个村；哪个村争取的力度大、关系硬，哪个村就拿到的多。村村之间各算各的账，各干各的活。这种“单打独斗”的模式，在过去一段时间里确实也推动了部分村庄的发展，但它的局限也越来越明显。

先看几组现实。2024年，全国乡村常住人口已降至4.65亿人，比1995年的峰值少了将近一半。随着人口持续向城镇流动，村庄格局还在不断分化：有的村会聚集更多人口和产业，有的会逐步融入城镇，有的则在慢慢空心化。与此同时，农村地区的“老龄化、空心化、细碎化”问题交织在一起，单个村庄能调动的资源越来越有限。一个一两百户的村，要单独搞产业加工、搞仓储物流、搞品牌推广，规模上不去，成本下不来，很难在市场里站稳脚跟。更不用说，村村之间产业雷同的情况也很普遍，你种茶我也种茶，你做民宿我也做民宿，互相竞争、谁也做不大。

一、概念内涵

面对这些问题，中央在“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提出了一个新的提法：“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这个提法从2025年底提出后，各地的关注度很高。那么，到底什么是“片区化”？它和原来的“分村推进”有什么不同？

简单来说，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就是打破传统的以单个行政村为单元的分散发展模式，由若干位置相邻、功能相近、产业相联的村庄组成一个片区，以片区为单元统一规划、统筹政策、整合资源，推动产业连片发展、环境连片整治、组织连片共建，依靠强村带弱村实现共同发展。这里有三个要点值得注意。第一，它不改变行政区划，各村还是各村，账还是分开算，变化的是规划和资源的统筹方式。第二，片区不是随便划的，需要基于地理相近、产业相关、文化相通等条件来划分，不能简单“拉郎配”。第三，片区化不搞“一刀切”，不同类型的村庄、不同发展阶段的地区，推进的方式和节奏都不一样，所以中央的表述里“分类有序”四个字排在前面。

二、实践成效

理解了这个概念，我们再来看看各地在实践中到底是怎么干的。近两年，山东、浙江、四川、河南等地都有不少探索，做法各有侧重，但大致可以从四个维度来把握。

产业方面，各地普遍在做的是从“一村一品”走向“一片一链”。过去一个村搞一个特色产品，规模小、链条短。片区化之后，多个村围绕同一个主导产业来分工协作，有的村专做种养，有的村做加工，有的村做销售和电商。山东临沂的做法比较典型，全市规划了639个片区，围绕蜜桃、金银花、牛蒡等特色资源，把分散的“小特色”做成了连片的“大产业”，其中年产值超过10亿元的特色产业就有24个。湖北十堰柏林镇的做法也值得一说，三个种茶的村原来各卖各的茶，品牌杂、价格上不去。2024年三个村组建成片区后，推行统一管护标准、统一加工、统一品牌、统一销售、统一分红的“五统一”模式，茶产业综合产值增长了30%，茶叶还卖进了北京市场。

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方面，思路从“村村都要有”变成了“片区共享”。以前很多地方搞乡村建设，要求每个村都配齐标准化卫生室、文化广场、养老服务站，结果是资源分散、利用率低，有些设施建了之后长期闲置。片区化的做法是在片区中心村集中布局公共服务设施，服务半径覆盖周边几个村，既避免了重复建设，又提高了服务质量。浙江宁波奉化区在片区层面建设便民服务中心、养老服务联合体、区域性医疗站，村民在“30分钟生活圈”内就能享受到比较完善的公共服务。四川广元则依托片区中心村，培育了一批懂政策、懂技术、会调解的基层服务人员，构建“30分钟便民服务圈”，片区民生事项办理率达到95%以上。

治理方面，各地在尝试从“各管各的”走向“联村共治”。片区化之后，跨村的事务越来越多，水利设施是共用的，产业项目是联办的，矛盾协调也需要跨村协作。湖南娄底娄星区的做法是把全区144个村划分为1042个“屋场”，在每个屋场设立党小组、理事会和合作社，形成“党小组牵头引领、理事会商议治理、合作社发展产业”的治理格局，把治理的触角下沉到了比行政村更小的单元，同时又在片区层面统筹协调。山东、浙江等地则在片区层面组建联合党委或党建联席会议，统一协调跨村事务，不新增行政层级，但把分散的力量拧到了一起。

运营方面，一个值得关注的新做法是组建“片区强村公司”。浙江2025年专门出台了推进乡村片区组团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到2027年建设500个重点村组团片区、辐射带动3000个以上周边村联动发展。有专家在解读时指出，片区组团发展到一定阶段，需要在组织制度上有所创新，强村公司就是一种重要形式，它由片区内的村集体经济组织联合出资组建，按照市场化方式运营片区的资产和项目。河南兰考则探索了五种不同的组团类型，包括产业龙头带动型、品牌带动型、工坊带动型、文旅融合型和市场带动型，根据各个片区的实际情况选择适合的模式。

三、总结与思考

当然，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也不是没有问题。从各地调研的情况看，有几个难题比较突出。一个是“集而不团”，有些片区只是在地理上把几个村划在一起，产业和利益仍然各归各的，没有形成真正的利益共同体。另一个是规划与实际脱节，有些地方简单按地理相邻来划片，没有充分考虑产业关联性和资源互补性，划出来的片区缺乏内在的联结纽带。还有一个是农民参与度不够，有些片区的规划和项目推进主要还是政府在主导，农民的主体地位没有得到充分体现。

从空间治理的角度来看，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意义。它实际上是在重新定义乡村发展的空间单元。长期以来，行政村既是治理单元，也是资源配置的基本尺度。但随着城乡关系的深刻变化，这个尺度在某些方面已经不够用了。有些问题需要在更大的空间范围内来统筹解决，比如农田水利设施的共建共享、产业链条的跨村延伸、公共服务设施的合理布局。有学者提出，乡村建设单元从“行政村”向“片区化”转变，不是行政边界的简单叠加，而是基于资源禀赋和产业关联形成的空间共同体，其核心逻辑从“行政隶属”转向了“功能耦合”。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过去按“行政区划”来管，现在更多按“实际功能”来调。

当然，片区化不是万能药方。乡村的情况千差万别，不可能有统一的模板。有的地方适合片区化推进，有的地方可能还是以单村为主更合适。推进的过程中，也要把握好节奏，不能简单压指标、搞“齐步走”，更不能搞“一刀切”。说到底，片区化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让数据好看，而是为了让分散的资源能够更有效地配置，让相邻的村庄能够真正“攥成拳头”，让农民从中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